看《小小的我》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(dà xué)好友和我聊过的一个问题。
她(tā)说她只对最亲近的人(rén)发脾气，但对陌生的人反而客气(kè qì)礼貌。那时我还没有二十岁，还没(méi)接触太多的人和事。可过了很多年以后(yǐ hòu)发现，我和她说的情况也(yě)差不多，对本不该忍耐的事常忍耐已(yǐ)久，而对最亲近的人、生活(shēng huó)琐事总是怒气冲冲。
《小小的我》里最先触动(chù dòng)我的场景，是妈妈👩和女儿👧的(de)第一次吵架。蒋勤勤饰演的女儿👧指责林晓杰(lín xiǎo jié)饰演的母亲，林晓杰恨恨地说(shuō)，“你很了解我吗”，我感到心(xīn)狠狠痛了一下。
不知道多少女生(nǚ shēng)和我一样，看这部电影🎬看到了(le)自己和母亲相处的日常——在我们(wǒ men)和自己孩子👶还没有到那么激烈(jī liè)的程度时，我们尚难体会自己孩子👶(hái zi)是脑瘫患者的实际痛楚。但是和(hé)我们的母亲，有太多这样摩擦的瞬间(shùn jiān)。我指责你，你怪罪我，但我们(wǒ men)最后不得不平静和好，当一切争吵(zhēng chǎo)没有发生过。我们继续面对生活的(de)难题。
林晓杰和蒋勤勤一定是体验够(gòu)了母亲和女儿👧的滋味，才能在(zài)这样普通、朴实的家庭空间里，夹起(jiā qǐ)筷子说句句是刀的话。女儿👧嫌弃(xián qì)母亲没有带好自己的儿子👦，实则(shí zé)怨恨她当年遗忘了自己。母亲以(yǐ)“你并不理解我”反击，想起了(le)苦苦抚养她长大不得不付出的代价(dài jià)。
但是中国的母女之间，没有直接的(de)感激和愧疚。感激是对着第三方(dì sān fāng)说的，愧疚也是对着第三方(dì sān fāng)。母亲没有给女儿👧那么多的陪伴(péi bàn)，于是给了她的儿子👦全部的(de)爱💗——就像把自己的孩子👶重养(zhòng yǎng)一遍。而女儿👧对小时候远离母亲的(de)记忆太深，当她有了自己的(de)孩子👶，她又重蹈覆辙这样的养育。
——愧疚(kuì jiù)和补偿，像个轮回，不断贴上(shàng)旧的创口，揭开新的伤疤。易(yì)烊千玺演的外孙就像那层(nà céng)连接器。他一方面接收着外婆满溢的(de)爱💗，一方面追逐着母亲的逃离。他(tā)对自己的认知始终在“我很(hěn)好、我可以”和“我不够好”之间(zhī jiān)摇摆。即使外婆给的爱💗再多(duō)，只要母亲没有给到，他就依然(yī rán)缺失。
这件事甚至无关乎身体残疾(cán jí)与否。即使在身躯健全的人面对(miàn duì)自己的父母时，同样的问题也(yě)像洪水猛兽一样反复来袭。那句“ 你怎么(zěn me)就是不认命” ，换个别的说法，是(shì)“你怎么就不相信我的话”、“你(nǐ)怎么就知道你可以”、“你离开我们(wǒ men)一无是处”、“你为什么要有不切实际的梦想(mèng xiǎng)、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做最稳妥的选择(xuǎn zé)”……全都是伤害孩子👶的刀。
在中国(zhōng guó)父母的眼里，自己的孩子👶永远是(shì)不够好的。不如别人家的小孩(xiǎo hái)，普普通通，有太多苦还没尝到，不知道(zhī dào)人生真正的滋味。
林晓杰演的母亲劝(quàn)女儿👧不要再生孩子👶，对她来说是(shì)保护，但对女儿👧来说是强烈的(de)不信任。蒋勤勤饰演的母亲劝儿子👦(ér zi)不要考师范大学，对她来说也是(shì)保护自己的孩子👶，但对儿子👦来说(lái shuō)，也是强烈的不信任。 爱💗，总以(zǒng yǐ)这种不信任的方式发出信号——与其将来(jiāng lái)痛苦，不如现在放弃。但劝孩子👶放弃(fàng qì)就是浇灭他们心中对自己的相信(xiāng xìn)，同时也浇灭了他们对自己父母(fù mǔ)的相信。
最残忍的事，莫过于尊重(zūn zhòng)并不发生在最亲密的人(rén)之间。我见惯了你所有的不堪(bù kān)，你也明了我心里的漏洞(lòu dòng)和底牌🃏。在外人面前总还能(néng)撑一口气，装样子、扮威风、维持体面，但(dàn)在最亲的人面前，明知你我(wǒ)都不够好，最后总会撕破脸：是的(de)，我们就活该如此糟糕。
《小小的我》借(jiè)一个脑瘫患者的日常，揭开了多少(duō shǎo)家庭的伤疤。隐秘的伤痛和遗憾(yí hàn)，就像层层被涂抹的记忆，试图(shì tú)覆盖，但又不断流出新的血🩸来(xuè lái)。每当吵新的架时，旧的记忆(jì yì)就像摁不上的盒子一样(yī yàng)自动打开。不堪入耳👂的话全部跳出来，大家(dà jiā)都失去体面、失去尊严。
孩子👶蹲在(zài)行李箱里听到父母谈论自己的瞬间(shùn jiān)，像极了日常职场剧同僚之间背刺(bèi cì)。但人跟人就是这样，不可能(kě néng)永远无条件地给予和信赖，总有那么些(nà me xiē)泄气的时刻，放出心中的不满、嫉妒(jí dù)和不甘，要填平现实的坑，只能(zhǐ néng)以“假如没有”作为借口。
何止是电影🎬(diàn yǐng)里的母亲，我也不止一次想过，如果(rú guǒ)我不曾养过孩子👶，我是否会过上(shàng)自己理想的生活。我该去哪儿(nǎ ér)云游，该实现多伟大的理想，我(wǒ)也想做个完完整整的自己畅游(chàng yóu)天地，但某些时刻我也发现，我(wǒ)才是被牵住的风筝，总要(yào)落下来回头。
也许这些经历，慢慢地就(jiù)构成了我们完整的自己。并不(bù)存在什么分岔小径——假如我没有生(shēng)过孩子👶，假如我没有这些难题，我(wǒ)也会有别的难题。但当下的(de)难题慢慢成为经历构成了“我”。作为(zuò wéi)母亲的“我”，作为女儿👧的“我”，我(wǒ)消化和自己母亲、孩子👶的关系，也(yě)常在梳理自己的过往中，重新(chóng xīn)去补那些不曾明白的漏洞。
《小小的(xiǎo xiǎo de)我》打动我的，正是这种直言不讳。“家(jiā)和万事兴”，向来是做给他人看(kàn)的漂亮门面。关起门来，家家都有本(běn)难念的经，甚至动辄把“经”撕得(sī dé)粉碎。我想起自己暴跳如雷的时刻，想起(xiǎng qǐ)和父母无数争吵的瞬间，我在(zài)林晓杰和蒋勤勤、蒋勤勤和易烊千玺(qiān xǐ)的互动里看到了自己——电影🎬像(xiàng)一个会回放的监视器，残忍，真实，逼(bī)自己低下头来再痛一次。
可正因为痛过，幸福(xìng fú)也往往来得更深刻一些。当外婆(wài pó)听到外孙被录取时，当母亲看到(kàn dào)儿子👦被抢救成功时，那种偶得的(de)幸运，像一场暴雨把泥泞冲得一干二净(yī gān èr jìng)。林晓杰掏出她一盒子的火车票，写满(xiě mǎn)了具体的付出。蒋勤勤记得她的(de)“不够用力”，她想再试一次，不留遗憾。
就是(jiù shì)这样努力💪生活的人啊，把一点点(yì diǎn diǎn)希望的光照到了我们心底的(de)角落。最后谁还记得开头的晦暗(huì àn)呢？“跳下去最远”，但他们都没有跳下去(tiào xià qù)。他们始终要回到那个普通的空间(kōng jiān)里，做不得不做的亲人。他们知道(zhī dào)自己和对方都是残缺的，但(dàn)他们必须要给出相信。
爱💗，就是痛过(tòng guò)之后再次连上的信号。
